邢鵂說不清這是巧合抑或原身真是婦人兒子,側頭對上憶起曾詢問過他眼下傷口來由的仇梟,對方似能理解他腦中困惑,輕輕摸過他眼下疤印,代他詢問婦人詳細情形。
“你先說說你倆夫妻和兒子是怎般回事,邢鵂他從記事以來就爲孤兒,壓根不記得有所謂父母,你是想他如何反應?”
自見面那瞬起,婦人就發現眼前樣貌姣好的男人與她兒子舉止親密,想來關係並不一般。
她這二十多年都沒盡過娘親責任,若眼前這人能善待邢鵂、讓邢鵂自在開心,那她也沒資格與立場多說什麼。
再者,她認的兒子還未鬆口認她,她可不想因些小事徹底斷送相認機會。
婦人忽略過仇梟不怎能算好的語氣和態度,開口將陳年往事娓娓道來。
婦人的故事在邢鵂聽來與他上輩子的父母情況有些許相似,婦人和原身的親爹本是同個鎮上的人,倆人雖說皆非出自富貴之家,可都有點祖業,生活可說衣食無憂,算得上是門當戶對的姻親。
剛成親的第一年,倆人過得挺是甜蜜和諧相敬如賓,可惜自第二年起一切有了變化,原身的親爹開始與酒肉朋友出入賭坊,無節制豪賭幾乎散盡家財。
貧賤夫妻百事哀,婦人多次好言相勸皆不被丈夫理會,更可悲的是婆婆非但不體諒婦人的難處還反過來責怪婦人剋夫,譴責說是因爲婦人才導致兒子四處欠債,害得夫家得變賣宅邸、將祖業拱手送人。
後來婦人隨丈夫和公公婆婆住到偏離鎮子的小破屋,一家人靠着僅存的些許銀票和婦人的嫁妝拮据度日。
嫁出去的女兒如潑出去的水,婦人縱使過得辛苦也不願回娘家哭訴,可夫家卻希望她向年邁的父母索要錢財上的幫助,在她堅定拒絕後竟日日刁難辱罵,而那已染上賭癮的丈夫在旁聽着卻不作爲,一心只在盤算還剩多少嫁妝能讓他變賣換錢。
婦人雖然對這些糟心事感到難受心寒,但還是依循自小學會的三從四德咬牙忍了下來。
唯在發現懷上孩子那日,看着依然好賭的丈夫及把她徹底當作下人使喚的公婆,婦人這才下了離開的決心,在不告知仨人的情況下摸黑逃回已失聯多時的娘家。
夫家人從不曾前來尋她,隨着日子過去,她也放寬心安穩在家養胎。
幾個月後,婦人總算順利產下個肥肥胖胖的兒子,冠其姓取名爲方懌。
享受着小娃娃逐日成長的婦人卻沒想到兒子滿週歲那天竟會是她最後一次與兒子相聚,好心做壞事的丫鬟瞞著眾人偷偷把孩子抱去給了得知她生子的夫家。
丫鬟原以爲只是成全倆老人家和身爲人父想見孩子一面的心願,怎料對方把她敲昏將孩子帶走躲得不見蹤影。
沒多久府上就收到要求鉅額銀兩換回孩子的信件,信中還夾帶著自孩子出生便綁在孩子身上的觀音玉佩。
婦人和她爹娘雖有顧慮,但爲了孩子還是依言把銀票安放到指定地點,無奈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們並沒等回心心念念的孩子。
婦人也回過夫家之前住的小破屋,那裏自然早人去樓空半點消息也無存。
沒法子的婦人只好選擇報官,但那官老爺卻表明不想理家務事,以親爹帶走兒子無任何不妥打發她們。
縱然四處碰壁,婦人也從沒放棄無緣的兒子,在某次遠行打探消息時,偶然認識了帶着六歲男孩出遊的範姓富商,亦就是現在已病逝的亡夫。
倆人莫名投緣暗生情愫,對方和她沒見幾次就迫不及待向她表露心意,許諾會幫她一同尋找方懌線索,問她是否願意嫁其爲妻與他定居春江鎮。
婦人深思熟慮後點頭答應了範姓富商,這些年來二人始終過得恩愛如初,對方也沒食言一直託人到處搜索方懌蹤跡,可惜多年過去皆是大海撈針無半點成果。
這間中,婦人爲亡夫誕下了個聰明伶俐的小兒子,婦人每每看着小兒子那稚嫩俊秀的臉蛋都不禁會想像自己的懌兒可能也生得這副模樣,不知不覺把對方懌的虧欠與疼愛全投射在小兒子身上。
誰知小兒子在十歲那年得了怪病變得癡傻呆滯,他們請來的衆多大夫表示束手無策,要他們做好一輩子無法康復的準備。
婦人不禁懷疑自己真剋夫克子,幸好亡夫對此更多的是心疼而非嫌棄,勸說婦人勿要多疑自責,以後讓他那繼承家業的大兒子聘人照看弟弟終生便可圓滿解決問題。
時間又這樣匆匆過去好幾年,身體一向硬朗的範老爺卻在年前一病不起魂斷夢裏,婦人不知是傷心過度還是別的原因,常常感到身子乏累呼吸不暢,大夫查看後並沒找到具體病因,只能讓她多吃補藥儘量調補中氣。
範夫人驀然一笑:“我沒想到身體不適竟是老天爺讓我遇見懌兒的契機,這樣想來受點苦挺值得,就不知這些年你過得如何?娘很記掛你。”
邢朗和邢睿聽得一愣一愣,仇梟哼了聲等待邢鵂反應。
邢鵂望着範夫人那張笑顏陷入回憶,片刻後垂下眼:“我以前的經歷不重要,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你要找的兒子,可是我很滿足現在的生活...並不想有所改變。”
範夫人聞言笑容一僵,欲再說什麼卻聽邢鵂道:“你要是不介意,我和主人在鎮上的這幾日...我願意與你以母子身份相見,日後每個月有時間我也會前來拜訪探望。可是你得理解,我是邢鵂而不是你口中的方懌,你...怎麼想?”
“好、好!當然好!我自然曉得你是邢鵂,你願來看我、認我爲娘親就足夠了!”範夫人得到意外答案不由激動落淚,隨即交代平安將此時唯一在家的小兒子範思帶來介紹給四人。
不得不說,原身這弟弟眉宇間與原身還真有那麼丁點相似,只是相較原身更年幼不少又多了幾分秀氣,雖說對方似乎自顧自地呢喃發呆無法溝通,可至少乖巧杵在範夫人身後,而非值得讓人操碎心的任性妄爲。
邢鵂猶豫瞥向仇梟,仇梟自然明白其意,盯着範思看了會兒又打量婦人臉色,道:“範夫人,邢鵂既願認你爲娘,那我看在他面子上可替你及你這小兒子看診,把手伸出來。”
範夫人略顯遲疑:“這...”
邢鵂代而補充:“不知道你們可曾聽過鬼醫?除非我主人說無解,否則這世上沒有他醫不好的病。”
平安猛然大驚,湊在範夫人耳邊嘀咕了幾句,範夫人牽出抹笑,將手攤放桌上:“恕我孤陋寡聞,我以往總忙於先夫的生意並不瞭解外頭的事,不過平安說了鬼醫本事,邢鵂能跟在你身旁想來是萬幸...那就勞煩鬼醫了。”
仇梟懶得客套,迅速爲範夫人及範思診脈。
邢鵂察覺仇梟神情微妙,仇梟卻回了個讓他安心的眼神,從藥箱掏出瓶藥交給範夫人:“日服一顆此藥。你這病得多注意飲食,若是能夠還是別假他人之手,親自下廚或讓這叫平安的代勞爲好。至於你這兒子...沒準哪天老天可憐讓他不藥而癒,你無需憂心。”
在場幾人敏銳察覺仇梟話中有話,可仇梟擺明不想再往細裏說,範夫人和平安便識趣地沒再加以追問。
四人此趟在範府耗了近一兩個時辰,仇梟和邢鵂皆堆了些事想私底下聊,見倆徒弟亦是一副吃飽無聊的樣子就起身和範夫人告辭。
範夫人勸說四人留下晚飯不果後也只能微笑吩咐平安送四人離開範府,同時一再懇請邢鵂一定要記得來看望她。
平安領着四人路經走廊時突然停下腳步向前方行來的男子鞠躬行禮,邢鵂掃了那人一眼,那人身材削瘦面頰凹陷,一雙細長三白眼全無笑意,看似對仇梟等人存疑,但僅皺眉點了頭便匆匆擦肩而過。
平安待男人拐進大堂才低聲告知四人那男子乃範老爺遺下的獨子範濤,現今範府全倚仗範夫人和範濤作主。
出了範府,仇梟和邢鵂帶着倆徒弟在街上又買了些街邊小吃,邢睿看出倆師父需要空間暢談,回客棧後拉着傻呆呆想跟着仇梟進屋的邢朗去到隔壁房間吃小吃。
邢鵂合上門見仇梟慵懶倚在床上朝他招手,當即走近坐到仇梟身側。
仇梟輕撫邢鵂髮絲,柔聲問道:“說吧,怎回事?我不以爲沒重要原因你會認那婦人爲娘...就算她真是你這具身體的娘親。”
邢鵂垂眸苦笑:“您說的沒錯,如果她不是和屬下上輩子的娘長着同一張臉,屬下必定會矢口否認。”
邢鵂在看清楚範婦人面容那刻,要說完全不驚訝是假的。
他也曾起了母親與他同樣穿越到這時代抑或那是母親前世的念頭,但這些念頭在對上對方眼神時眨眼消逝,同時憶起經書中所說的無常。
人在輪迴轉世後就算有幸再而爲人,外在樣貌基本不可能與前輩子相同,就是偶然遇上有著相同外貌之人,內裏的靈魂也不見得是與自己有連繫的那人。
“屬下明白她們只是有着相同長相,她不可能是屬下母親,但屬下就是沒法對那張臉狠心。”
邢鵂靠到仇梟肩上發出聲輕笑:“可笑的是...屬下其實也算不上是多麼孝順的人,上輩子屬下做的很多決定都與母親的心願背道而馳,既不娶妻生子,又因觀念和想法差異巨大常和母親發生口角,現在說這些可能聽來只是假惺惺...”
仇梟安靜傾聽邢鵂訴說從小到大與母親間的複雜情感,他雖然不能體會,卻能理解邢鵂何故會無法自控產生感觸,見肩上人悄悄以袖子抹着微紅眼眶,心裏一軟爲其吻去滑落臉頰的水光。
仇梟道:“我不知世人如何評斷孝與不孝,在我聽來你很愛你娘親。何人規定敬愛一人非得與對方想法契合不得有異議?你又非你娘親的分身,還不能有自己主見、只能盲從其意?”
“我無法令你不再悔恨,但依你所言...你娘親至死仍苦口婆心擔憂着你,那我以爲你倆就是有再多爭端,她心中依然清楚你對她的真心。何況真要論不孝誰能比得上我?你可比我好多了。”
邢鵂不禁側目,確認仇梟神色無恙便問:“您...這是在哄屬下?”
仇梟挑眉:“也不盡然,我所言非虛。不過我不哄我家大狗難不成要我去哄那範夫人或兩眼都是吃食的那倆蠢蛋?他們受得起?”
邢鵂失笑往仇梟頸間蹭了蹭,仇梟眼神瞬柔,輕輕撫著懷中人的腦袋。
“對了...”邢鵂想起仇梟爲範夫人及範思把脈時的奇怪神色,“範夫人和她兒子是生了什麼病,能不能醫好?屬下剛才看您表情好像有點不對,而且也沒開藥給範思...”
仇梟坦言道:“病倒沒有,範夫人中的是日積月累的小毒,你那血緣上的弟弟則是曾中過蠱。前者我已給了解毒藥,她只要照我所言小心飲食....你每個月見她之際我亦會順手幫其診脈,應該不會出差錯。後者...看來僥倖壓下蠱毒但不知何故在裝瘋賣傻,這範府裏頭我看不單純,你想管這事?”
邢鵂沉思半晌:“屬下只想確保範夫人安全,不會過度插手他們的家事,您...覺得如何?”
詢問的嗓音低啞猶豫,仇梟凝望那雙墨黑眼眸,側頭吻上輕抿的唇。
“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