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好一陣悠閒自得的日子,仇梟自江沉楓口中得悉距離絕塵谷約莫一日路程的春江鎮進了堆市面少有的珍貴藥材,藥品會分批在幾日內送達鎮中藥鋪讓大家每日競標,稍加考慮便決定帶著一家大小到春江鎮暫住幾日方便到時採買,同時亦可趁此機會逛一逛陌生的城鎮。
入住客棧的隔日清晨,邢睿吃飽飯後隨邢鵂在院子中活動身子,收招時動作一滯,捂着嘴望向邢鵂。
邢鵂立即蹲下查看,就見邢睿皺着小臉吐出樣東西到手上,原來小孩的一顆乳牙鬆脫落下,現在成了缺顆下門牙的可憐模樣。
坐在不遠處搖晃雙腿讀着醫書的邢朗急忙跑去關心邢睿情況,仇梟行至邢睿面前捏起其小嘴往內看了看,確認僅是正常換牙便沒怎在意。
仇梟定睛細瞧之下又覺得邢睿此刻樣子格外傻氣,不禁瞇起眼嘲諷燦笑,在小孩憤懣瞪視與邢鵂無奈眼神中輕敲孩子的頭,催促小孩趕緊把牙齒拿去丟了。
邢鵂眼看邢睿就要順手隨處一扔,忙出聲制止:“睿兒等等,下邊的牙得往屋頂上丟,之後新長出來的牙才會整齊漂亮。”
邢睿和邢朗皆是首次聽到這說法,不由困惑相望,臉上盡是不解。
仇梟拍拍犯傻的倆徒弟:“你二師父叫你做就照做,要不以後前牙長得和這小蠢蛋相同可別抱怨。”
“哦...”邢睿點點頭,運起輕功把牙拋上屋頂。
邢朗無辜眨巴着眼:“大師父您是什麼意思?以前睿兒和其他大哥哥大姐姐總說徒兒笑起來像小兔子老可愛了,難道徒兒的牙口很難看?”
若是依仇梟性子,他還真是想嘴毒說是,然而實在受不住自家一大二小給予的眼神壓力,嘖了聲並不答話。
邢睿拉着邢朗堅定贊其可愛,邢鵂認真端詳了會兒邢朗的牙齒...
門牙雖大了些,亦有微乎其微的傾斜,可放在邢朗臉上卻意外合適可人。
邢鵂摸摸邢朗的頭:“朗兒的兔牙很可愛。”
邢朗傻呵呵地綻開笑容:“大師父,二師父說徒兒的兔牙很可愛!”
仇梟不欲再就牙齒的事做討論:”我沒聾,你二師父他們既已完事,你還不快把本子收回房裏準備上街,還是你想自個兒留在客棧?”
“唔、徒兒不要...睿兒你陪我去。二師父,您一定要叫大師父等咱們,徒兒放好書馬上回來!”邢朗懇求望着邢鵂,得到邢鵂再三允諾才匆匆拉着邢睿直奔回房。
邢鵂瞥向身邊人,仇梟挑眉問道:“怎了,有意見?”
邢鵂無奈嘆氣:“屬下只是怕朗兒和睿兒把您逗他們的話當真而難受。”
仇梟嗤道:“他倆哪那麼脆弱。”
“話也不能這麼說...”邢鵂苦笑,仇梟見狀選擇退一步妥協,“好,一會兒買完東西我再給那倆小貪吃鬼多買些吃食作爲補償可還行?”
邢鵂憶起昨夜倆徒弟一路吃吃喝喝、盯着街市衆多攤位上特色美食口水直流的嘴饞模樣不禁莞爾。
若非倆孩子吃撐了沒法再硬塞入腹,定會將所有食物都嘗一遍。
仇梟見他嘴角含笑亦心領神會勾起一笑,待邢朗和邢睿回來便牽起孩子的手前往鎮中藥鋪。
這些天關於罕見藥材的消息早吸引來各方人士關注,藥鋪門口自大清早就有不少人圍繞等候拍賣開始。
有幾人認出了仇梟身份,臉色驟變地和相鄰的同伴交頭接耳似是討論了幾句,可大概這批藥材遠比得不得罪鬼醫來得重要,倒沒人想就此輕易退縮將好物拱手讓人。
仇梟和邢睿畢竟沒研究過藥材並不瞭解其好壞,在藥鋪老闆將一件又一件的東西擺在衆人面前引起陣陣喧譁時,僅是默默觀看雙目發亮的邢朗咋咋呼呼扯着仇梟衣袖說長道短。
仇梟難得沒嫌煩,除自己想要的東西外也順帶替小徒弟買下其口中提及的幾種草藥與嵾茸。
幸好邢朗看上的草藥並非多麼稀奇,參與競爭的人數並不算多,仇梟乾脆丟出張遠超出價的銀票快速將東西拿下。
然而被仇梟視作目標的唯一珍品卻格外費時入手,仇梟與他人來回折騰了好幾輪,價格甚至飆升到了令邢鵂與倆孩子都嚇着的龐大數額,最終仇梟靠着狠心砸錢把其餘人逼得無奈收手,隨即付了賬不再參與餘下競拍,帶着所購藥品與邢鵂和倆徒弟離開藥鋪。
四人路沒走遠便被一名急急忙忙追在他們身後的男子給叫住,仇梟不欲搭理可能懷揣鬼主意的陌生人,無奈好奇心過剩的邢朗卻拉着邢睿停下腳步,傻呆呆地抱着剛剛收穫的藥品睜着大眼看向氣喘吁吁、穿着奴僕衣着的男子及停駐不遠處的四人大轎。
男子緩下呼吸後小心問道:“恕平安冒昧,我們府上有事所以錯過了較早的藥品,轎子中是我家夫人。夫人想請問諸位如不急用能否把小兄弟手上的蔘茸都割愛賣給我們,夫人願意以比你們拍下更高一些的價格將之購入。”
仇梟不屑回道:“哼,你既知冒昧還說什麼廢話,你以爲我缺那點錢?”
“呃...我當然沒那意思。”平安頓時尷尬賠笑,眼神頻往除仇梟外的唯一成年人...也就是邢鵂瞟去。
雖說對方木着張臉略顯冷漠,腰上還配着把劍看起來不怎好惹,但爲了夫人着想也只能硬着頭皮試圖求助:”這位大俠,夫人真的需要這些藥品救命,還望你們幫幫忙。”
邢鵂聽到救命一說難免有點心軟,可不想左右仇梟想法就沒作聲。
平安正暗暗心道不好,卻聽抱着藥材的小孩問:“叔叔,那轎子裏的人是因爲生病了所以需要這些蔘茸?”
平安顧不上問話的是個孩子,死馬當活馬醫地點了頭:“嗯,近來夫人身體不適,需要長期服用蔘茸補身。前些日子我們府上存貨用盡,四處尋找皆撲了空。這幾日聽聞鎮裏總算進了些貨,偏生夫人今早虛寒昏倒,才會錯過方才的機會。”
邢朗又問:“夫人健康與否對你而言很重要?”
平安明白小孩沒有歧義,如實答道:“夫人和老爺以前曾救我一命,老爺在年前仙逝之際囑咐我照顧好夫人,我必然不能負其所託才是報恩。”
邢朗皺眉看看自己懷裏的東西,偏頭瞧瞧邢睿和倆師父,猶豫會兒似是下了決定,對仇梟道:“大師父,徒兒想...要是你們或睿兒病了卻缺藥,徒兒定會非常煩惱,希望得到他人幫助。他們看來比徒兒需要這些,不然就讓給他們吧?”
“隨你。”既然自家徒弟開口,仇梟也不好再說什麼。
邢朗挑出蔘茸交給平安,平安當即取出銀票感恩戴德地向四人致謝,轉身將此好消息告知轎中人。
下一刻,就見轎伕將轎子擡至仇梟等人面前,轎簾被從內掀開,一名略微富態、年過半百的婦人走了下來欲親自言謝。
婦人擡眸掃過面容清秀可愛的倆孩子,看了眼俊美懾人的仇梟,目光與邢鵂交匯霎那雙雙有了片刻驚訝。
仇梟自然不會漏看邢鵂眼中波動,還沒來得及悄聲詢問緣故,那婦人就已激動得雙目泛淚,緊抓邢鵂手臂。
“我苦命的兒...懌兒是你嗎?”
邢朗和邢睿不知所措地大眼瞪著小眼,仇梟因婦人口中內容不好發作,可又實在不喜歡他人隨便碰觸邢鵂,逐將婦人的手撥開:“呵,想來他說的不假,你確實病昏了腦子,竟胡言亂語、亂認兒子。”
邢鵂輕握仇梟的手,耐下性子對婦人道:“你認錯人了,我曾經的父母已不在人世。”
婦人搖著頭無法接受這說法:“不、不可能!你和那人長得如此相像怎可能不是我失散多年的兒子?還是你以爲娘親拋棄了你所以不肯認娘?娘真的沒有...是你親爹趁娘不注意偷偷把你抱走,你可知娘這麼多年從沒放棄,一直想著要把你尋回?”
邢鵂不由苦惱,在他所繼承的記憶中,影一真的自覺是個孤兒,並無父母相關印象。
他就是想勸導婦人也拿不準對方所說真僞,不敢貿然毀了對方期望害對方心傷。
更何況婦人長著他從小看到大的熟悉外貌,就是心裏清楚倆人並非同一人,也難免對其產生愧疚與懷念,無法把話說得過絕。
雙方相望無言,仇梟看出邢鵂着實受不住婦人悄然淚下的委屈神情而正感爲難,自家倆徒弟竟毫不機靈、像個木頭傻愣愣站着,逐敲了倆孩子的腦袋,厭煩嘖了聲:“你是嫌在街上哭哭啼啼不夠打眼?還是想以此要挾他認個莫名其妙蹦出來的人爲娘?”
婦人這才驚覺自己已然引起周遭路人側目,立馬抹去眼淚,解釋道:“娘僅是一時激動絕無他意,娘不是想逼你...”
一旁的平安幫腔道:“夫人,街上人來人往不宜談話,不若我們招待幾位到府上歇腳喝杯茶水,您亦可和這位大俠坐下細聊。”
平安瞄了眼邢鵂:“依小的看...這位大俠一身正氣,想來定當不會讓您連確認身份的可能都沒有。諸位也請勿擔心,我們府上距此不遠,不會叫你們和倆娃娃辛苦奔走。我們府上廚子還擅長做本鎮糕點等小東西,必定能讓你們嚐到最地道的本鎮美食。”
“呵。”意圖讓他們無法拒絕的圓潤說辭,仇梟若非顧慮邢鵂的異常神色早就帶着邢鵂和及倆孩子拂袖離去。
仇梟伸手撫過邢鵂髮絲,輕聲讓對方隨心選擇。
不久後,四人跟着緩緩前行的轎子止步於鎮中最爲氣派的大宅子前,婦人將幾人請到大堂入座,吩咐下人端來茶水與各色點心。
倆小孩窩在各自師父身旁對陌生環境明顯不適,看到桌上糕餅還是忍不住伸手拿了塊來解饞。
婦人不知邢朗和邢睿與她認定的兒子是何關係,瞧倆娃娃模樣可人又似乎很粘邢鵂,便把倆人當做自己孫兒,含笑看着吃得滿嘴殘渣的孩子,頻頻叫倆人慢點吃勿噎着。
仇梟卻沒那麼好性子:“我們可不是來白吃白喝,你有何證據或信物可證明我家邢鵂正是你要尋的兒子?”
“邢鵂...你現在叫邢鵂...”婦人頓了下搖搖頭,“我的懌兒被他爹抱走時才剛滿週歲,當初身上唯一的玉佩還早就送還我們府上,要說證據...也就他和他親爹真長得近乎一模一樣,可惜當初我實在恨透那人,沒把那人唯一一張畫像給留下。”
“不...等等,對了!”婦人倏地靈光一閃,”懌兒還在襁褓時曾因故傷到右眼下方,隔壁家老劉幫其止血時說過傷口太深怕是會落下疤印,邢鵂...你右眼可有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