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年冬天,大雪纷纷扬扬飘了两天两夜,沟沟砍砍均被大雪填平,整个豫东大平原象铺上一层厚厚的白地毯,只在故道凸起的部分打了一个个长短不一、弯弯曲曲的厚厚的遮边儿。
下雪不冷化雪冷,庄稼人不知道是啥原因,眼见太阳出来冰雪融化,树梢上、草垛旁、屋檐下都挂着长长的冰凌条儿,也算是冬天里一个美丽的风景了。
乡村娃子最喜欢这冰凌条儿,因为由此联想到夏天的冰棍儿,这些土生土长的穷孩子在炎热的夏季是很难吃上冰棍儿的。
所以,当冬天来到、冰凌条儿挂起,记挂在这些孩子心理缺憾促使他们伸出红肿的小手儿,趁爹娘一眼看不见便偷偷地摘取着那嘎嘣脆的冰条子。
然后不怕寒冷地用嘴唇儿舔吸着,或是“啊呜”一口咬在嘴里,颤抖着牙齿,极力想象着夏日的冰棍儿的甘甜与凉爽,勇敢地品尝着这拔人的寒气。
“吃雪屙沫儿,吃琉璃屙稠的!”
“琉璃”就是琉璃棒,指冰凌条儿,村娃子联编嘴说吃琉璃屙稠的,其实是正话反说,事实上吃过冰凌条儿十有八九要串稀。
石榴年龄尚小,并没有吃冰条儿,却罕生了一场难缠的命,数九隆冬地出起麻疹来,发烧三天三夜不见轻,喉咙眼象塞了团湿棉花,咔不出痰吃不下饭,泪朗朗的双眼一天天失去光彩……全家人心像弓箭上的马尾毛一下绷紧了。
按说单纯出麻疹也不算是大病,它是由病毒感染引起的,一般在春秋时节,只要发了烧出了汗,小水痘小苞疹出来,再退了烧,症状消失也就好了。
可这种病症发在寒冷的冬天就不好治疗,原因是天冷发汗就难,退烧也难,还容易遇到风,所以在那贫瘠落后、医学不发达的年代;在那穷困闭塞的黄河滩,小死孩多是因为出麻疹又中了风被埋在雪窝里。
如意娘提出快给石头家送个话儿,万一孩子有个好歹,也算有个交待。
石头媳妇闻讯心头一紧。
孩子送人两年多了,她总共来过三次:一次是石榴满月;一次是石榴满周岁,满周岁称过生,过生那天她天不明就煮了四个红皮鸡蛋,来给孩子滚滚运;第三次是在大引送袄却被表妹退回……
实诚、善良的她再也忍受不了积压在心头多日的屈怨,她赶着天黑跌跌撞撞地来到魏庄,指责黄荣:“你忒过头、忒不像样儿了,你有这有那,却没有一星半点体察包涵的心!你说说,俺这当亲娘就不兴疼疼俺的孩子?俺孩子……没卖给你吧!”
“别气,大姐,怪俺心眼儿小,不该与小孩较劲儿……可你也不能光听大引的,捎东西捎少、捎话捎多……你知道,石榴也是我的心头肉啊,我怕孩子大了不认我,我怕……”
荣儿认的同时,泣不成声起来。
眼泪永远能唤起善良人的同情和怜悯。何况,这可怜的泪水流在善良的大姐面前,所有的怨艾都随之滑过,几乎没有痕迹,特别是她看到小女儿那胖呼呼粉嘟嘟的洋娃娃似的圆脸,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亲身不比养身重!自古是这个理儿,俺不该只听大引的传话。
当初狠心把孩子送了人,人家不知作多少难、操多大心、熬干多少煤油灯才把孩子拉扯这么大,俺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言差语的不该计较,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都是爱,自己牙还咬腮呢!
石头媳妇捂着心口想,做人都要凭良心。
眼瞅着如意那心急火燎的样子,当娘的心猫爪似的难受,她猜测小石榴肯定病得不轻,催促如意赶快去小乔集请蔡先生。
“魏大夫都看不好,估计蔡先生也没啥好招儿。”
先前称医生为先生,是对文化人的尊称。当教师的也是文化人,所以称老师也叫先生。
蔡先生祖祖辈辈本着积德行善的原则世代行医,俗话说:“门里出身,不学也懂三分”,他承传老祖宗的秘方,不仅能治愈小病小恙的,也能治疗些疑难杂症,诸如荨麻疹、羊羔疯、嘴歪眼斜、小儿麻皮症等等。
然而,蔡先生毕竟不太精通药理,相对于卫校毕业的魏大夫而言,蔡先生只能算是个“土医生”。
可魏大夫因娶了资本家的女儿而被化为“右派”返乡务农,迫于生计拾掇起他那标有“十”字的药箱到处为人治病,尽管在贫下中农的心目中享有威信,但坚持政治立场的人是不轻易找魏大夫治病的,怕连累出身清白的家人。
如意因为跟魏大夫一个姓氏,家族意识很强的他自然把魏大夫看成是自家人,却奇怪他调了好多方子还是没治好石榴的病。
为此,如意难为地摇了摇头,纳闷这病咋恁难治。
他不敢抬头看石头,也不敢正视大姐的眼神,可既然大姐指名点姓要他去请蔡先生,又听黄荣说过蔡先生跟干爹是换过贴的拜把子弟兄,总归不是外人,干脆就听大姐的安排,好与不好也有个交代。
于是,如意嘴里半截肚里半截地小声咕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