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兵变
在历史的天空,我突然听到了女神的召唤:去吧,去到江都,那里有一个内心受羁的人,正在彷徨,正在抓狂!你不是善于体察人物内心的变化吗?那么,去江都宫看看吧——
我乐于接受女神的差遣,不自觉飘成了一缕云烟,飘到了江都,盘桓在那个皇家行宫的上空。
我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梳妆台前,面对铜镜久久地凝视。铜镜中的容颜,曾经绝顶地帅气;如今虽然褪去了青春的光彩,却依然存留着成熟男人的持重,不乏刚毅,但此时更多的还是疲倦。忽然,他由衷发出了一声叹息:多么完美的一颗头颅,问世间,哪位英雄豪杰最终将它砍了去?(好头颈,谁当斫之)
一个有着绝美容颜的中年妇女一直在揪心地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听到这话,不禁惊叫失声:陛下,怎么了?怎么突然发出了这种感慨?
哈哈哈哈……人生在世,贵也好,贱也好,苦也好,乐也好,不都是一个交替出现的过程吗?有什么看不开的,又何须过分忧伤?
没,说话的人就是受困江都的大隋皇帝杨广,身后的妇人就是皇后萧氏。
萧皇后是大隋王朝最传奇的女性。她乃齐梁皇室之后,父亲萧岿是西梁第二任皇帝,她是堂堂一国公主,却从小就交由舅父抚养,家境清贫。她十五岁与杨广结婚,比杨广年长近三岁。所谓“女大三,抱金砖”;经历过清贫且早早懂事的萧氏,确实命里旺夫,积极配合杨广夺得了皇太子之位,夫妻关系也一向和谐,不知不觉都走到了五十岁门坎上。杨广称帝后好大喜功和残暴独断,让萧皇后可奈何,她陷入深深的忧郁……
杨广在二十岁年纪就平定了南方陈国,又长期在江都任扬州大总管,从此他就恋上了江都,称帝后又三下江都。这次杨广又来到江都,萧皇后跟随,与夫君一起走进了大隋王朝的最后日子,由此注定她的后半生陷入尽的飘零之旅。
好在,萧皇后性格雍容温婉,不太来事;不然,在那个男权意识深厚的社会,她一不小心就会为一个亡国之君而贴上红颜祸水的标签。
这时,瓦岗军阻断了通济渠,封锁了洛阳城,这个最有权势的男人就此受困江都,连带了大量文武百官和骁果卫士兵。开始,杨广以为捱一捱就能过去了,运河就会通畅。没料到,河南河北的豪杰们纷纷起义,表弟李渊竟然一举夺得河东大片的土地,将大兴老巢也给端了。这一来,北归肯定没戏了,大势已去,江都军心浮动……可是,又能如何?
杨广不得不接受现实,男人的征服欲遭到彻底的抑制,男性荷尔蒙分泌急剧下降,再也从谈起心中那个“扫平六合”的伟大理想,成就不了古今第一大帝了。作为这个流亡政府的首脑,杨广进入了最后的疯狂,就是将征服欲望实打实地倾泄到一个个江南美女身上。
杨广现年四十九,马上要迈入五十岁门槛。如今巡行路断,但生命的冲动还在,大讲排场的本性还在。他在江都后宫开辟了百余房,各房穷奢极欲地布置,从江南各地大肆召纳美女分驻各房,每天以一房美女为陪,在此开宴畅饮;歌舞之后,就是春宵长眠……
江都郡丞赵元楷的所有任务,就是供应江都女主们的所有宴乐之需。杨广疯狂地临幸,轮转于各房美女,有时还领着萧皇后到场,一般都会有千余随从陪侍。每天每人,几乎都是酒不离口,宫里的苍蝇都在醺醺乱舞,这与杨广当初身为皇太子时做出的节俭恭谨判若二人,这也许就是他为当年自己装孙子的亏欠来了个疯狂的反扑。
到这一步,他也没法考虑以后了;或许对以后也得多有补偿,自己必须加倍地疯狂,不然一切都成了浮云飘走。
每次入朝回来,杨广还会穿戴短衣幅巾,举着个小木杖,遍游了宫中各楼台馆舍。虽是行宫,也是楼台壮丽而精致,典型的江南风格,不光有贵族范,还有二十岁出头时坐镇江都担任扬州总管的那份熟悉的感觉。温柔富贵的江南,就是他的发迹之地。他登高楼,揽风月,临江咏怀,留连忘返,往往沉缅到深夜,唯恐耽误了眼前的美韶华,这可是看一眼算一眼了啊!
曾经叱咤风云的杨广,到这时变得异常多愁善感,异常颓废。
他不得不面对自己造就的一个烂摊子。淮北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他开始筹划着效仿东晋王朝长期偏安江南,建立新的南北朝。只是,大隋本来就是在中原起家,却要沦落为南方割据政权了?
他诏令,在江南的建康城建造丹阳宫,正儿八经迁都南方,成为又一个“东晋”。
可是,随行护驾的骁果禁卫将士基本都是关中子弟,一直以来都在担当着杨广的贴身近卫。如今,他们一个个羁留异地,都不由自主地思念起关中的家乡来。在这非常时期,他们见皇帝不思北进,却在疯狂宴乐,大家的心里都凉了,人心越来越涣散。而且,江都粮食已经短缺,人心就更加浮躁,不断有人逃离。骁果郎将窦贤最先率领部属西逃,结果却被骑兵营逮了回来,处以斩刑。
阻得了人,阻不了他们的思乡之情。每天仍旧有人在逃跑,更大一轮有组织的跑路潮正在酝酿,那就是杨广曾经信任的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元礼,以及直阁裴虔通等人,他们又找到了将作少监宇文智及。宇文智及乃杨广最为信任的大将军宇文述的儿子,他这时竟然率先使坏,点拨了一众将领。他对这些要跑路的将军们说:只要那个昏君还在,你们再多的跑路,最终也只能落得跟窦贤一样的下场。如今天丧大隋,英雄辈出,到处都在反叛,正是大兴帝王之业的时候到了啊!
大家听了茅塞顿开,都嗅出了大隋王朝的死亡气息,也都嗅出了江都宫里那个男人的死亡气息。如今,那人已经成了行尸走肉,命运原来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些阴谋家们最终推出了一个才华平平又胆小怕事的人来牵头,这就是宇文智及的哥哥宇文化及,因为他担任右屯卫将军,承袭了父亲宇文述的许国公爵位。从来都是官本位立命的国度,高官高爵才能服得了人,才能退居其次。宇文兄弟的父亲就是宇文述,深得杨广宠信,乃大隋柱国大将军。因此,在军中论资排辈,宇文化及就是首选第一人。
这一来,少壮军官们天天谋划的不再是西逃,而是造反,是闹革命!
他们到处在联络,包括朝官,包括军人,已经做到明目张胆,所顾忌了。杨广突然发现,自己根本调不动军队了;上的权力,就在手中迅速蒸发。他对此计可施,只有更加消沉,沉醉在尽的酒色中,不去想那么多事,想了也解决不了,端招惹烦恼。
外面的风言风语,少壮军人们的异动,让宫女们也都坐不住了。一天,一个宫女向萧皇后禀报:外面有人要造反了!
皇后很淡定,对宫女说:要不,你去禀告一下皇上?
宫女忐忑不安地来到杨广的寝宫,小心翼翼地禀报。杨广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看得宫女好不自在,渐渐花容失色。杨广的脸上忽然腾起杀机,喊道:将这厮拖出去,给朕斩了!
后来,仍然有宫女不断向萧皇后禀报。萧后叹了口气,说道:天下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再也药可救。算了,别上报了,何必叫皇上徒然焦虑……
从此,后宫对外面的事情不再议论,且充耳不闻;宴席照常启动,歌舞照常举行,就像江都宫是伊甸园,是桃花源,已经与世隔绝。
这是大业十四年,也是义宁二年,即公元618年,大唐历史上一个最重要的年份。
三月十一日,丙辰。经过一番紧张的调遣和布局,司马德戡与裴虔通等人率先冲进了玄武门。杨广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混一天算一天,但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不知是早了还是晚了。他领着幼子们闻风而逃,但也只能是从行宫的南门逃到北门,再从东阁逃到西阁;其他,还能逃去哪?江都的行宫,早就在他的骁果卫掌控之中,各宫门把守的重兵都已掉转刀锋,由防外变成了防内。杨广所倚重和绝对信赖的卫队,最终将他这个老东家作为了猎物。任你曾经贵为九五至尊,曾经傲视苍穹,到这时非笼中一只亡魂鸟,插翅也飞不出自己自己的宿命,飞不出那些侍卫们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