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阳光出奇地好。
将近夏季,空气里都泛着湿意,连绵雨云罕见地散去,露出一片碧蓝如洗的天。
早上江俞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撞上了站在楼梯口沉默不语的叶之微。
许久没见,叶大影帝憔悴了不少,肉眼可见地瘦削了下去,腿上的伤也还没好利索,仍然得借着外物站立。
这副模样要是让他那些脑残粉看去,指不定要掀起什么惊涛骇浪来。
江俞脚步慢了下来,男人的眼睛里翻滚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明明灭灭,最终只憋出来轻轻一句,“还疼吗?”
他的目光落在江俞心脏处,眼神躲闪了一下,抬了抬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脑袋,最后却收了回来,什么也没做。
叶之微勉强回过神来,挂起一个营业专用的温柔微笑。
他声音很低,“宋岚裕没机会再出来了,小俞,放心。”
江俞看了他一眼,心想,他当然知道。
宋家走私的是热武器。
有叶家暗中操作,最重能判到死刑。
就算不是死刑,宋岚裕这辈子也别想从牢里出来了。
这件事还是他影子亲自过目的,叶之微这话说的,不知道是在让谁放心。
江俞点点头,正要与他擦肩而过,手腕忽然被捉住,跌入一个带着木质香气的怀抱。
叶之微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在他眉骨上落下一吻。
修长的指骨揉了揉江俞的心口,江俞从他怀里退开,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叶二少目光柔和。
“我等你回来。”
叶之微和叶书河的脸都不适合出现在法庭,这次叶家去听审的是叶南寻,叶子笙也趁机跟去了。
江俞坐上车的时候,忽然低头看了看衬衣胸前的口袋。
他轻轻拉开口袋拿出里面的东西,一张漂亮的海岛照片出现在两指间。
照片有些褶皱,但掩不住那片会呼吸的海。
是叶之微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塞进去的。
叶之微想了很久很久,还是想带他的小俞去看看海。
哪怕江俞心里没有他。
他淡淡地站在窗前,看着轿车逐渐远去,指尖的烟头明明灭灭。
良久,他苦笑一声。
真的栽了。
没关系。
小俞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他不会再逼他。
只要他健健康康的,只要他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留在他身边,他可以不在乎他心里有谁。
那天晚上……真的吓到他了。
轿车里,江俞出神地看着照片。
大海的确漂亮,只是看着,就好像被包裹在限的包容和温柔里。
他淡淡抬头看向窗外。
早知道就还是按原计划,选片漂亮的海了。
怪可惜的。
不过……也没什么分别。
江俞的手指紧了紧,照片在他指尖皱起。
“对不起。”他很轻很轻地对着照片小声说。
我有点累了。
可能,撑不到去看你的那一天了。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想出生在一个漂亮的小渔村。
这辈子不能死在你怀里,下辈子我想离你近一点。听说海会给她钟爱的孩子唱一首温柔的歌,可不可以……也给我唱一句。
……
庭审快结束时,叶南寻忍不住往记者团里看。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混在记者堆里,戴着帽子和白手套,默默抱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拍摄器材。
叶南寻皱皱眉,磨了磨牙根,很想上前去夺过来。
江俞正静静看着被告席。
宋岚裕倒是挺气定神闲的,即使形容狼狈也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丝毫没有阶下囚的样子。
叶子笙一直冰冷地看着前方,察觉到他三哥走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阴沉的表情瞬间散去,眼睛一亮。
随即顿住,表情黯淡了下去,
多讽刺。
大仇得报,复仇者却连个光明正大站出来的身份都没有。
叶子笙坐不住了,也琢磨着找个什么办法混进记者里面,这时面容严肃的法官站起来,已经到了当庭宣判的环节。
“……情节特别严重,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听审团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人感叹宋家真是大胆,什么东西都敢往里卖;有人可惜宋家主一生谨慎,到底是栽在了一时不察上;有人惊叹于“货物”数量之多,冷漠地嘲讽着宋家的下场。
可没有一个人说一句:恶有恶报。
没有一个人想起十五年前悲惨覆灭的楚家,也没人知道楚家的遗孤正在人的角落里静静欣赏着这因果的轮回。
叶子笙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死死瞪着被告席,想从宋岚裕脸上看出哪怕一丝悔意来。
一片喧闹的寂静里,阴影中沉默的少年忽然压了压帽檐,放下器材跟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从侧门离开了。
一直关注着他的叶南寻眼睛瞪了瞪,把他蠢蠢欲动的弟弟按在座位上,眼神警告了一番,猫着腰溜了出去。
江俞一步一步走到法庭外,恍恍惚惚地被热烈的阳光刺了刺眼。
楚家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残忍血案,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他抬起手来遮住光线,缓缓眨着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亮,身体晃了晃,朝着路边等他的车走去。
庭里庭外都在进行着声的狂欢,只有他在万籁俱寂中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寂灭。
眼前的光忽然被遮住了。
江俞少见地露出些措和迷茫来,缓缓抬眼,看到了气喘吁吁的叶南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