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一架馬車向距離聚賢山莊不遠的普陀寺駛去。
睡沒幾個時辰的江沉楓坐在馬車內假寐,另一側的仇梟隨手翻閱著藥師經,視線瞥向靠著車窗努力睜開雙眼卻不敵睏意頻頻點頭的邢鵂,不由出神。
那明明是張在外人看來嚴肅冷厲的臉,在他眼裡就是怎麼看都覺得順眼,連放空無表情時也讓他覺得呆愣得可愛。
他不清楚這種心境轉變是否應該,一開始他只是想趁閒暇尋個樂子收只家犬當新嘗試,但邢鵂多次出人意料的反應和態度撥鬆了心口的警戒,令他不知不覺賦予超越他預估的寵溺。
對於飼養多年的白羽他一直盼著對方迴歸叢林找回野性,對著邢鵂他只想讓悄悄駐紮進他心窩的家犬離不開他,徹底捻滅萬分之一回到前主人或跑到他人身邊搖尾賣乖的念想。
仇梟摟過邢鵂肩膀讓邢鵂靠著他肩頭入眠,對方身上傳來的熱度給了仇梟莫名安全感,每當這種時刻仇梟方能有感自己熬過艱苦活了下來,而非殞命年少,眼下皆為黃粱一夢。
再看那微張著嘴的傻氣睡臉,自己或許在不知不覺中眷戀起了這份溫暖。
馬車在普陀寺門前停了下來,大清早來佛寺進香的人數不多,仨人和清掃門口的小沙彌說了來意,小沙彌便領著他們到院子裏見他師父。
小沙彌的師父是個慈眉善目的高僧,見仨人到此僅為捐一本經書也沒太感驚訝,僅是含笑致謝收下佛經。
邢鵂因兄長緣故對出家人甚是恭敬,合掌鞠躬後欲供養高僧,高僧望著他半晌笑著搖頭,反之在他左腕帶上串朱紅佛珠:“施主既知五戒也該明白自己也是芸芸眾生之一,不會因損害的是自身而不作數,還望施主莫再重蹈覆轍。”
邢鵂一愣,他以前也聽過類似勸誡的話,對點破他所為的高僧更加敬佩,思及上輩子那不時纏繞腦海的危險念頭露出苦笑。
仇梟並不知高僧話裡含義,只是見不得自家家犬難受表情,又不好對邢鵂給予尊敬的高僧失禮,唯能安撫似摸摸邢鵂腦袋。
高僧對此見怪不怪,笑著示意仇梟伸手,仇梟本不怎麼相信神佛之說對佛珠更是可有可無,但一想到自家家犬便也依言照辦。
高僧再對邢鵂笑道:“施主既能有機緣重獲新生,還願能放下煩擾,切記一笑一塵緣,一念一清淨,務必惜緣隨緣,過往塵世莫再記掛。此機緣不僅對施主是個轉機,對他人亦或如此。”
同句話在不同人耳裡聽來卻是不同含義,仇梟只當高僧意指邢鵂從殲影樓脫身後換了個身份重來,邢鵂卻知這‘重獲新生’真正指的是他放棄生命後來到這世界重新開始的人生。
邢鵂眼眶頓紅欲跪下行跪拜大禮,身旁的仇梟本想攔下,一看邢鵂神情不對自覺不好出手阻止,反之照著邢鵂動作依樣畫葫蘆。
還在打著哈欠的江沉楓猛然大驚,眼珠子轉了轉不知該往哪看,猶豫自己這麼傻站著可好,還沒來得及想出個答案,仇梟與邢鵂就已完事站起拜別高僧。
臨行前高僧叫住仇梟:“施主但聽貧僧一言,萬世皆有因果,施主儘可不信但請勿徒增殺孽。五逆罪更為所有惡業中最重者,還望施主下決定前多加深思。施主為人治病積累善德無數,勿因一念之差燒毀功德林,有些事單就此生看不明白,或是前世債今生償這道理而已。”
仇梟對無法承諾也不完全相信的虛幻道理並無太大感覺,瞥見邢鵂面露擔憂還是輕輕頷首。
仨人步出院子後,邢鵂猶豫了會兒還是忍不住向仇梟提出想去佛寺大殿敬香供佛。
一刻之前仇梟或許會出言反對,自見了高僧發現邢鵂並沒做什麼值得憂心的事方稍感安心,讓頻打哈欠的江沉楓自便,轉身和邢鵂一塊兒步入大殿。
江沉楓思忖這地方不會有危險也沒他什麼事,伸個懶腰縮進馬車上繼續補眠。
普陀寺大殿裡供奉著尊巨大白玉觀音菩薩像,邢鵂到擺著供香的桌上取了三根香點燃後遞給仇梟,自己另取三根跪到蒲團誠心祈願。
仇梟倒不認為求神拜佛有助他達成心願,但看邢鵂態度誠摯又聽唸唸有詞的口中隱約洩出自己名字,心下動容也不自覺跪到邢鵂身邊。
他的心願皆能靠自己完成,若真有神佛他只求他的家犬一生平安無憂,聽話陪在他身邊。
上完香後,邢鵂掏出昨日的銀票全數捐作香油錢,仇梟見有人在點長明燈就問了殿內和尚點燈事宜,聽完說明付了張銀票請和尚日日給他點上兩盞,一盞寫上江盟主闔家,一盞寫上他和邢鵂,不夠數了可送信到聚賢山莊,他會後續再補上。
和尚說菩薩經提及燃點十千燈明以懺滅眾罪業,仇梟並不清楚過去葬送於邢鵂手上的人命有多少,既邢鵂信佛那他便為邢鵂點燈減輕業障,順道將自己名字寫在一旁,至少看起來不那麼孤零零的。
捐完香油錢回來的邢鵂正巧趕上這一幕,忍下心中觸動對仇梟揚起淡笑:“...謝主人。”
邢鵂略有察覺仇梟對神佛並無信仰,因此沒料想過仇梟會願意給高僧行禮、拜佛燒香,甚至為他與江盟主點長明燈。
這份貼心就是沒有其他含義也令他身陷其中,心情躁動。
仇梟瞧出邢鵂情緒上的波動,不禁想逗一逗他:“謝倒不必,乖乖讓我養著別想逃跑便好。”
“屬下沒想過逃走...”邢鵂搞不懂仇梟怎會有此揣測,他既從未試過逃走更不會有那念頭,見仇梟只笑不語不禁嘟囔,“您就是叫我走我也不走...”